
启功写诗夸赵构,说他的字"多力丰筋",说"美谥难求一字超"——翻译过来就是:美到找不到词来形容。原文为:多力丰筋属宋高股票怎么加杠杆,墨池笔冢亦人豪。详搜旧格衡书品,美谥难求一字超!
这评价不低。但赵构这个人,在书法史上一直有点尴尬。他是皇帝,他父亲是宋徽宗——那个创了瘦金体、书画双绝的天才。赵构的字放在他父亲旁边,确实少了几分"天才的光芒"。他太规矩了,一笔一画,从不越雷池半步。
但正是这种"规矩",让赵构的字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珍贵。

赵构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是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,本来轮不到他做皇帝。靖康之变,金人打进汴梁,把徽宗、钦宗连同整个皇室几乎一锅端了。赵构当时不在京城,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。他逃到南方,在一片废墟上重建了宋朝。
你可以想象这个人的处境。父亲和兄长被掳到北方,生死未卜;国家残破,群臣涣散;他自己从一个闲散王爷,突然被推上了皇位。这种人生,不是"励志"两个字能概括的。它更像是一种被迫的、踉踉跄跄的前行。

在这样的处境里,赵构拼命练字。
史书上说他"自晋、魏以来至六朝笔法,无不临摹"。他写的字,每一笔都能在古人那里找到出处。他不发明,不创造,不标新立异。他就是老老实实地临,一遍又一遍。
你说是天资不够也好,说他不敢放肆也好,但你得承认,一个在历史夹缝中勉强支撑了几十年的人,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安顿自己,本身就有种让人动容的东西。书法于他,不是消遣,不是艺术追求,更像是一种秩序感——当外面的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候,至少笔下的这方寸之间,是可以控制的。

书法圈里常把书家分成两类。一类是天赋型,宋徽宗是典型——他不用怎么学,随手写出来就是艺术品。瘦金体那种东西,你没法分析,没法拆解,它就是天才的灵光一闪。另一类是务实型,赵构是典型——一笔一画照着古帖来,日积月累,量变慢慢引起质变。
但这个分类其实有点粗糙。你仔细想,赵构就真的没有天赋吗?一个写了那么多年字的人,一个被启功这样苛刻的鉴赏家称之为"美到无法形容"的人,怎么可能没有天赋。
只是他的天赋,不在"创造",而在"吸收"。他有一种极强的消化能力,能把古人的精华吃进去,然后变成自己的东西。你看他的字,点画清晰,骨肉匀亭,不是那种让你一眼惊艳的类型,但越看越耐看,越看越觉得——这个东西没有毛病。
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我们通常觉得"天赋"就是"与众不同",就是"开创"。但赵构告诉你,还有一种天赋,叫"把传统吃到骨子里"。他一生都在克制,都在"收着"。这种克制,放在一个皇帝身上,就更不寻常了。皇帝本来是最不必克制的人。
赵孟頫是赵构的隔代知音。
赵孟頫是赵宋皇室后裔,南宋灭亡后,他在元朝做官。这件事情让他在历史上争议很大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赵孟頫的心里,一定有一块地方是断裂的。他学书法,入了门的是赵构的字。

这很有意思。赵孟頫是天才,他是那种可以直接追王羲之的人。但他选择从赵构入手。为什么?因为赵构的字里有一种东西,是学魏晋的人给不了的——那就是"路径"。
魏晋的字当然好,但好到让你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《兰亭序》你怎么学?它太完美了,完美到像是一个偶然。赵构的字不一样,它把魏晋的精华拆解成了可操作的步骤。每一笔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清清楚楚。赵孟頫通过赵构,搭了一座桥,通向了魏晋。
这不只是技法传承。赵孟頫以赵宋后裔的身份生活在元朝,选择学赵构——一个南宋的开国皇帝——这里面有一种文化血脉上的连接。他用这种方式,接上了自己断裂的根。

说回我们自己。
现在这个时代,书法好像变成了一种"表演"。各种短视频里,有人用拖把写大字,有人边跳舞边写字,有人写出来的字你完全看不懂,但据说那就是"艺术"。这些当然不是书法。
但反过来想,为什么赵构的字在今天反而显得珍贵了?不是因为他的技法有多好,而是因为他的字里有一种"不着急"的东西。他写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想着要"出圈",要"创新",要"形成自己的风格"。他就是临,就是练,就是跟古人对话。
这种状态,在今天已经很难得了。我们做什么事情都想要"速成",想要"弯道超车",想要"尽快找到自己的风格"。但赵构告诉你,你可以先不急着找风格,你可以先老老实实地学。风格不是找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
赵构的字,最打动人的地方,不是美,是"可学"。他给每一个普通人留了一条路。
启功说赵构的字"美到无法形容",我倒觉得,他不是找不到词,而是不想用那些浮夸的词。赵构的字,用"美"来概括,其实是不够的——它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"工整的力量",一种"笨功夫的尊严"。在一个天才辈出的时代,他选择了最不讨巧的方式,然后走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了。

宋万正书法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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